“我会飞的那个好时光，已经一去不回了。”

“现在为什么不能飞，妈妈？”

“因为我长大了，小亲亲。人一长大，就忘了怎么飞了。”

“为什么忘了怎么飞？”

“因为他们不再是快活的、天真的、没心没肺的。只有快活的、天真的、没心没肺的才能飞。”

——《永不长大的孩子》

 有人说长大以后，喜欢很多幼稚肤浅的东西，因为自己的灵魂有点太老了，太早就闻够了衰老的气息，所以只好倒过来活。这样的心情，于我们也似曾相识。

 那些有着彼德·潘梦的孩童，在成长的过程中认识到永无岛是不存在的，其实彼德·潘也能是人过中年、满脸褶子的。他们不是自我宠溺的kidult患者，从不期翼去拖沓时间的脚步，也不畏惧成年的事实和责任，但是仍然记得能让自己欢呼雀跃和心灵澄清的方式。

那么，何不抖落时间的灰尘，时不时地度个永无岛的短假？踩着积木砌出的九曲桥，坐着手工制作的拼布飞毯，机器人正闪着独眼灯在某处指航引路，而路程也只在一念之间。

今年92岁的奶奶躺床上两个多月了，身子越来越差，进食愈发的少，上海的大姑父上周就赶回来了，陪伴高寿的奶奶度过最后的时光。与爷爷相比，奶奶看到了改革开放的成果，也享受到了幸福的晚年生活，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坐趟飞机去北京看毛主席他老人家。我对奶奶没有很特殊的感情，因为不是她带大的，记忆定格在小时候陪她烧香、折纸钱的画面，但对于亲人即将的离世，心中不免充满忧伤，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个颤颤悠悠的“烦念老太婆”了。

在键盘上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，不知何时手机铃声大作，不知下一秒会不会发生。人在成熟衰老的过程中，其他一切都可以淡忘，唯一牵挂的是那份亲情。

小时候，读鲁迅的书，最喜欢的小说是《魏连殳》。主人公是位善良的甘愿给房东的孩子当牛做马的青年人，当他坚持自己的理想的时候，连活下去都难，一旦他躬行了他所讨厌的一切，地位、尊严、金钱都来了。可是，身披荣华的他，却痛苦到了极点，吐血而亡，在人世间，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
　　后来，在我的生活中，居然出现了一个活的魏连殳，确切地说，是半个魏连殳。那是我的一个学生，毕业后也做了老师，他跟我说，最初做老师，打算跟您一样，做一个好老师，处处比着您来，结果，处处碰壁，头破血流。后来，躬行了先前所讨厌的一切，处境陡然好转，受到各方面的好评，年纪轻轻，就已经是副教授了，而且还成了学官——副处长。跟魏连殳不一样的是，此时的他，很享受他的处境。直到今天，这样的年轻老师，还不断地冒出来，前几天，还有位山西大学的老师，用同样的难题，问我该怎么办。

　　前几天，看到一则消息，说是西安有位做过“小姐”的女人，用皮肉生涯挣来的钱，买了一辆汽车，考了驾照，改行做出租车司机，但是，却被某机关判定车是非法所得遭到没收，打官司又输了，最后，该女子只能愤而自杀。事实上，如果不自杀的话，社会给她留的路，似乎只有重操旧业，再作冯妇。

　　这个消息令人唏嘘，可是，在我们的世界上，有过类似经历的人，还有许多。人家告诉我，许多做“小姐”的人，最大的理想，就是挣点钱，日后开个小店，正经过日子。可是，这样的理想，基本上都难以实现，回到家乡开店的女人们，马上就会发现，这条路非常难走，不是不挣钱，就是被各种名目的勒索弄得破了产。要想活下去，而且活得舒服一点，还得重操旧业。据说，很多“小姐”，已经调整了人生方向，把开小店改成了做老鸨。

　　有很多年轻人，在走出校门之初，满怀理想，具有向善之心，可是，不仅社会的现实总是在向反方向教训他们，连我们的某些权力机构，也向反方面引导。各色人等在修正学生们的天真幼稚的同时，也把他们的善良和理想给一并废掉了。那些坚持不肯同流合污的人，总是毫无例外地遭致一次次的打击，直至他们心灰意冷，随波逐流而后止。看着一个又一个过早成熟老练而且世故圆滑的昔日学生，一步步躬行着你在学校里所教导的反向的一切，总觉得自己超级的失败。

　　眼下，这种失败，已经提前来到了学校。一些学生，一入学家长就会告诉他们，不要听老师的，也没什么可学的，踏实地搞好关系，多跟领导走动走动，比什么都强。因此，每次去学校，都可以看到几个成天泡在学院办公室的人，这些都属于按他们那世故老练的家长的既定方针办的人，而且可以预料，这样的学生，在4年的学习生涯中，这种操练加上家长的出血奉献，前景肯定不错。

　　我一直相信，教学生向善，认真做人，认真做事，对学生个人、社会，对国家都有利，但是，社会，包括社会上的那些个权力部门，却一次次将我们这些迂夫子的努力，化为乌有，令人背脊直冒冷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：张鸣  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教授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：《东方早报》